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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其华耀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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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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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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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的一树桃花如同开路者，走在队伍的前面。她开得正艳，一半红，一半白，娇艳无比，如烟似烟。一股淡淡的甜香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她的身后，成群结队的伙伴，开在村庄的房前屋后，开在阡陌纵横的山野上，开得很诗意，蜜蜂、蝴蝶在其间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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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东风已徐徐而来，但丝丝寒气还糅杂在流动的空气里，寒意还未完全消融。时令过了惊蛰节气后，雨催花发，气温逐步回升。或许在某个清晨，不经意地抬眼一望，在枯黄的山坡间，突然闪过一种令人欣喜的色彩。再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远处的山坡上已是一处红一处粉白，潺潺地荡着诱人的岚烟，就像披了一层绚丽的彩霞飘浮在山野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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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是桃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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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兴高采烈地相互邀约：“桃花开了，春天到了哦！”纷纷走进山野田间，看着喜煞人的桃花，孩子们编成花环，姑娘和妇女们插在头上，找着心仪的花丛合影，正在地里翻耕土地的男人手倚着锄头，看着如鸟雀般在绽放的花丛中游走的女人们略带羞涩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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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少时的记忆里，每到这个时节，桃花是春天的使者，而母亲则是家里第一个感知并走进春天的人。母亲的眼睛极好，总是早早发现对面坡上的那一片粉白。有一天清晨，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对我说：“桃子树都开花了呢。”我明白母亲的心思，匆匆吃罢早饭和妹妹一起去对面的山坡上，快到晌午时分，在母亲的呼唤声中我们抱着一把桃花回到家中。母亲看到我们手里的桃花，笑盈盈地说：“多漂亮的，找个瓶子插进去，要装点水哦。”于是，我们找来一个很普通的酒瓶，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插入季节里最漂亮的花。在春寒料峭的时候，简陋的农舍里，暗淡无光的柜子上，普通酒瓶里，插着那一束束的桃花，成为童年最温暖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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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母亲将全家老少冬天穿的衣服洗涤干净后，让暖暖的阳光晾晒干，然后叠放得整整齐齐，最后放进木衣柜里。一场春雨后，年前种下的洋芋早已从地里冒出头来，在春风中惬意地生长着，父亲和母亲会到地里给洋芋施肥，以便其生长得更快些。清明尚远。料峭春寒，忽冷忽暖。春天意味着温暖和希望。抑或是经历了几个月的寒冷，几个月的草木枯寂后，历经春雪、春雨、春风，然后是满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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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大地，除了花儿，破土而出的还有草芽儿，它们探出小脑袋，偷偷张望着这世界，斑驳着一丛丛的绿色。春天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当人们从懵懂的冬天缓慢复苏过来时，偶一抬眼就望见了嫩绿的柳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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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于山野，放眼望去，万物复苏，春天的温情写满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落叶的树木枝丫上都鼓起了苞芽。太阳冒出山头，林间小溪水潺潺，百鸟啁啾，繁花似锦，各种知名的或不知名的野菜便夹杂其间，成为了大自然赐予人们最慷慨无私的美味和馈赠。山野间的蒲公英（老家人叫苦麻菜）越冬不坏，身越两岁，具有药物价值，采食的人较多。野菜以树根处生长的最为肥美，那个地方松荫遮蔽，水分蒸发的较少，终年散射光照耀，野菜也是最早从那里生发。采回家的野菜，或加腊肉清炒，或用清水一洗，直接凉拌，总有先苦后甜的满口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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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山坳，沟渠田边，随处可见挖野菜的人们。他们提着塑料袋躬身翘臀，在大地上寻觅着。现代散文家周作人曾在《故乡的野菜》中这样描述：“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和一只苗篮蹲在地上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的确，挖野菜有趣兼锻炼身体，尤其是对现在的都市人，这样一起一伏对于腰部能起到很好的锻炼作用，呼吸大自然散发出来的新鲜空气对于常年在闹市的人而言也是很好的休闲放松方式。小孩子们也不示弱，村里的小伙伴吆喝着，一起去水田坎边、沟渠边挖野菜。最繁茂的当属折耳根。山野间，眼见桃花之处，手之所触，全是娇嫩的折耳根，它们一簇簇、一蓬蓬，铆足了劲儿地生长。旁边偶有一株油菜花，也像高傲的公主一样摆动着俏丽的身段。折耳根，又称鱼腥草，有圆圆的紫红的叶片，细嫩而白胖的茎，匍匐着星星点点地长在田边地头的杂草丛中。折耳根肥硕的叶片，看上去状若满月小猪圆圆的猪鼻，正调皮地拱土而出。所以，儿时的我们更习惯把折耳根亲昵地称作猪拱嘴。我们便常弯腰蹲身，弯刀轻舞，熟练地挑起一朵又一朵灵芝般鲜活水灵的折耳根，拿回家中，舀上一盆清水，细细地洗净，掐去根须，放进碗中，浇上油盐，反复拌上几拌，便可当成最美的下饭菜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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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在《春中喜王九相寻》曰：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酒伴来相命，开樽共解酲。此刻，所有的事物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生长。看看草木萌发，呼吸新鲜的空气，感受季节的变化，闲坐桃树下，静看桃花绽放，小酌一杯，这样的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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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有灵性的春雨，绵绵密密地滋润着万物，萌动的生命从松软的泥土中憨头憨脑地探出了头。林中身材小巧的啄木鸟，或依附在树干上，或在草丛中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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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伊始，宜醉不宜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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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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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派诗人孟浩然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花红柳绿的时节，巴渝大地山水灵气氤氲着那些草、那些树，催动着那些孕育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杏、李、桃树。白的、粉的、红的次第花开，把一冬的寂寞装扮，妖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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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细细吟咏，一种喜气洋洋、让人快乐的气氛，充溢在字里行间。点点飞红，艳如少女。桃花盛开是一场绚烂的盛事。诗里虽写的是那个遥远而美丽的春天，一位新娘出嫁的情景，但诗人却没有直接描写当时那份喜庆的场面，而是借助对于桃花的描写来烘托新娘的娇美和婚礼的喜庆，同时这使得不起眼的桃花一下子显得分外耀眼，宛若一幅经典的画卷，纵使几千年过去了，那一树的粉红依然鲜艳如初。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描写，自然而然桃花就成了历代文人墨客所吟咏所眷恋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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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对桃树的喜爱，不单单是因为它能开出艳丽的桃花，而是它曾带给我童年的那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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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老屋的坎下本家年叔家的地坝边有两棵脆桃，那是四爷爷亲手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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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父亲说，当年二爷爷因病过世后，当时四爷爷尚未成家便和二奶奶结婚了，后来便有了年叔。四爷爷听说二奶奶喜欢吃桃子，于是去找了两棵白花桃树苗，栽种在地坝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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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记事的时候，两棵桃子树已有碗口那么粗了，躯干斜向地坝外边，上面长满了很多又黑又大的树疖，显得很苍老的样子。每年桃树结出的桃子个头大、口感脆甜，品相极好。离桃树不远的地方有一小水沟，我们经常在此摸鱼捉螃蟹，那是小孩子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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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村里人家都有桃子树，但有白花桃这个品种的桃树人家很少，都是些毛桃子树。由于年叔家的桃子树能结又红又甜的桃子，自然就吸引了村里很多孩子的目光，都想尝上一口。但二奶奶却发话了，她说吃桃子不要紧，要等它熟透。于是，年叔家的桃树上每年结出许多鲜甜的桃子，除了送亲戚，二奶奶还吩咐年叔送一些本家和给村里其他人家尝个鲜。尽管这件事过了许多年，但我每次回老家后，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在我面前提及二奶奶生前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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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照管桃子树很仔细。除了采摘桃子的时候年叔可以上树，其他人都不能爬树，哪怕是她最疼爱的两个小孙孙也不得行。因而桃树很安宁，知了自然就很多。这些知了大概是习惯孩子们在树下闹腾，它们停在树上一动也不动，好像在看孩子们嬉闹。这时候，如果其他树上有一只知了开叫，年叔家桃树上的知了也会马上叫起来。那声音清脆响亮，听起来仿佛是露天音乐会，让人感到夏天的漫长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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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那些或淡黄或深黄的桃树叶子纷纷从桃树上落下来。有风的时候，桃树叶子就会像蝴蝶一样满天飞舞，我们就看着空中晃晃悠悠的桃树叶子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喊叫，直到跑了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到叶片慢悠悠地落下来。年叔家的海军和玉军两兄弟为了能抢到第一片落叶，一哄而上，最先抢到的会高兴得又蹦又跳，就仿佛是抢到了一件宝贝。山里孩子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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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叔家那棵伴随着我们一起长大的桃树，后来随着房子异地迁建，老房子退耕还林复垦的时候被拆掉了。现在，每次回去，都喜欢到年叔家当年栽桃树的地方去看看，走一走，仿佛那两棵桃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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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款步前行，不知催开了多少季芬芳的桃花，淡淡的香弥散在山野。尽管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可我还是忘不了年叔家的桃树。尤其是，偶尔听到有人唱那些怀旧的歌曲，我就会想起年叔家地坝边上那两树在山里不一样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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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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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广植于我国大江南北，普通而不起眼，是我国最古老的果树品种之一，与苹果、梨并列为世界“三大果树”。据记载，中国原产的桃，早在四千多年前就为我们的祖先所驯化。汉代上林苑就已有栽培品种桃出现，大约在两千年前经“丝绸之路”开始传播到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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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盛开预示着春回大地。古人认为，桃花可以带来吉祥好运。宋人曾巩在《城南》中有“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的描述。其笔下的田园，让多少文人墨客千百年来倾心向往之。诗中的细雨、水塘、堤坝、桃花、青草等，一瞬间就有了具体而生动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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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民要术·种桃篇》说：“东方神桃九根，宜子孙，除凶祸”，桃木，又称仙木、降龙木、鬼怖木，在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古往今来，在我国的诗歌长河中，吟咏桃花的诗篇有很多。人们在继承的基础上，不断赋予它更加崭新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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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在中国文人的情调生活中也占有很高的地位，无论是踏春、赏春、游春、咏春、伤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西游记》中的“王母蟠桃盛会”“寿桃仙果”，《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都耳熟能详，更把人们带入了一个令人神往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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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诗人为桃花写照传神，千姿百态，各具特色。在一些咏桃诗中，诗人借助桃花的色彩和姿容，寄托自己的情怀和理想，各含机锋，寓意丰赡，直抵人心。千百年来，人们手摇《桃花扇》，吟唱《桃叶歌》，看《桃花朵朵开》等，它也是绘画丹青高手笔下的重要题材，在穿越时空的岁月中，给后人留下了许许多多桃花的绝美佳作。如宋代的《桃花山鸟图》，明唐寅的《桃花庵诗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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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桃子有生命持久、寿运永继的象征，一般用于民间节庆、宗教礼仪、绘画艺术、医药方面等。桃子也是国人喜欢的水果之一，桃子年画有着吉祥长寿、甜蜜初恋、多子多福的寓意和向往，是与“仙”“寿”相联系的，是吉祥长寿的象征。神话中的王母娘娘，定期举行蟠桃会，只有上等神仙才可参加，凡人吃了则可成仙，并长生不老，有仙桃、寿果的美称。因此，家中老人过寿辰的时候，会在桌子上摆上寿桃，以此祈望长者可以延年益寿，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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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在老屋旁边栽种过一棵仙桃树。初春刚到，仙桃树就开始与春风约会了，蒙蒙细雨飘洒在土地上，暗红褐色的枝干充满血液，催生了枝丫上冒出一个个含苞欲放的花蕾，仿佛隐匿着的一首首朦胧的小诗。过不了几日，粉红色的桃花便竞相开放，一朵挨着一朵，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匝匝，缀满了整个枝条，深红与浅红交织，小片与大片相连，争先恐后地绽放自己的艳丽丰姿，灿若云霞，花红似火，让人煞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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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景，多年后一直在我脑海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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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小草、花朵在金色的阳光下快乐地生长。此刻，我在远离乡下的闹市，无端地想起《菜根谭》来，不只是“嚼得菜根，百事可为”的激励，更有梦里千百回的寻觅，寻觅童年那满山满树的桃花，寻觅那阡陌沟壑生长的苦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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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在老屋的山墙边，开在空灵高远的山野里，开在故乡和异乡，也开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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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周书华，重庆市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散文家协会、西部散文学会、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延河》《阳光》《草地》《躬耕》《凉山文学》《散文诗世界》《火花》《文学天地》等刊物。曾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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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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